那一条清澈的小河

2018/05/1716:28:29 发表评论 209

过去的时光就像面前这条小河,在家乡的土地上没日没夜地缓缓流过,它不会因为我对伯父的思念而停留片刻。青山隐隐,河水迢迢,黄昏下深秋的凉风冷飕飕扑面而来,而我静静地矗立在小河的岸边想念他。当我用冷冷的袖口抹去温暖的泪水时,我还不敢相信伯父已经离我远去。

 

在童年的记忆里,伯父是一个英俊潇洒的中年男人,喜欢读书、画画。高高的个头,宽厚的臂膀,四方的大脸上有一双炯炯有神的双眼和一对微微呈八字形的眉毛,眉宇间能透露出一位画家对艺术坚定不移的气概。那一支架在中山装右上侧的钢笔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金灿灿的光芒,时刻装点着他不乏文人韵味的知识分子形象。

 

伯父喜欢读书、写字和画画,他读过的书本放满了家里大大小小的柜子,有唐诗宋词、诸子百家和经典散文,还有很多关于美术的资料。我把这些珍贵的书一直保存到现在。在伯父和书的耳濡目染下,我对成长有了更加深刻的认识。我恍然觉得成长不仅仅有无忧无虑和无拘无束,而应该有更多的学富五车和春华秋实。时间悄悄流逝,而伯父放在柜子里那些已经发黄的书在空气里散发出阵阵清香,我在这书香里慢慢长大。

 

“旧书不厌百回读,熟读精思子自知”,在伯父的谆谆教诲下,我也喜欢上了文学。我可以通过文字感受到一种能够抵达内心的光芒,让自己的心灵能够在文字里洗礼。我也重新了解了不少我喜欢的作家,比如路遥、贾平凹、王小波等。时间一天天过去,而一天天长大的我每天喜欢读一些古诗词和名家散文,学习哲学,了解百态人生,以此来拓展我的视野。

 

成长的故事就像是一部跌宕起伏的经典小说,而那些美丽的幻想和对未来的憧憬就像盛夏池塘里疯长的水草一样不可收拾。蓦然回首,在伯父的影响下,我从一个桀骜不驯的少年变成了一位文静的书生。很感激我成长的道路上不仅有伯父的陪伴,更有书本的相守。每当想起这些,我总是对伯父充满了仰慕之情。

 

伯父出生在一个败落的地主家庭,少年丧母,但他自幼酷爱读书。他凭借自己不屈不挠的性格和坚韧不拔的毅力,克服求学路上的种种困难,发愤图强,考上了西北师范大学美术系国画专业,成了一名画家。伯父的画古朴清逸,含苍拙于婀娜。代表作《荷》《梅》堪称一绝,在临夏地区享有一定的美誉。他的国画作品曾经被甘肃省赴沙特阿拉伯访问团作为礼品赠送给沙特国王;临夏州科学宫曾收其国画《菊》作为礼品送给联合国少年儿童基金会。在书画的世界里他有了一方天地,可是伯父没有戴着荣誉的桂冠在艺术的道路上走得长远。中年后的伯父数遭劫难,两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女英年早逝,再加上他晚年时身体每况愈下,受尽病痛的折磨,生活凄惨冷清,让人倍感心痛。

 

那年我的母亲因病撒手人寰,留下了年幼的我。或许伯父在我的身上看到了他早年丧母的影子,更或许出自对我殷切的关爱,当他再次看到我的时候竟用瘦弱的双臂抱住我失声痛哭起来。后来,我与伯父道别,求学于远在武威的一所普通大学,他语重心长地给我讲了很多关于读书、关于人生的道理。离开的时候还给我送了一幅画,画的是一副寒梅,枝干苍劲有力如铁骨,花朵凌寒独开放,还题上了一句“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的诗句。

 

我把伯父送给我的《梅》视若珍宝,放在我的枕头旁边,同时放在一起的还有一张伯父年轻时候的照片。寄宿在陌生的小镇,我经常一个人静静地看着他的照片和画,把它们当作精神的鼓励来充实每一个平凡的日子。在外求学的我深知时光的可贵和知识的来之不易,我用干兼职和泡图书馆两种方式来打发空闲时间。河西走廊的秋季异常寒冷,但也恰恰是甜菜收获的季节,周末或节假日的时候我弓腰匍匐在武威人宽广的甜菜地里用劳作来挣零花钱。当时寒风刺骨,可是我却汗流浃背。想起农户给我的90元工资,想起远方的伯父,我的眼睛发出了光芒,一点也不觉得身心疲惫。

 

我带着伯父深深的嘱托,把我最美好的青春年华留在了那个美丽的古都———武威。我拿着毕业证书告别了美丽的大学校园,告别了我的同窗益友,也告别了相爱了三年的她,而唯独没有丢掉伯父对我的循循善诱和他送给我的那幅画,它们一直陪伴我参加工作,结婚成家。现在的我成了一位快乐的父亲,但我也相信它们一直会陪伴我走到永远……

 

毕业后,我很顺利地在一家国企当了一名技术员,因为踏实肯干,得到了单位领导的赏识。单位离家很近,工作轻松,还能养家糊口,我对未来充满了信心。

 

时间在走,不停地走。我经常去看望走在时光暮年里的伯父。在医院里看到他经受着病痛的折磨,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仿佛想说的很多,姐夫凑到他的耳边说了我的工作和工资,他才放下了牵挂的心,轻轻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伯父正走在靠近天国的路上。眼泪一滴、两滴,滴滴想念,想念与伯父在一起的似水流年。日子一天、两天,天天纪念,纪念伯父与我的从前。小时候伯父喜欢领着我走在家乡的小河边,说着我长大了的以后,而如今我长大了,走在这诀别的路口,欲语泪先流。

 

伯父在我以后的生命里成了永恒的记忆与思念,他已经受够了病痛的折磨,尝尽了人间的辛酸,76岁那年永远长眠在家乡的山坡,与爷爷奶奶永远在一起了。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是一个寒冷的清晨,我流着热泪水,扶着他冰冷的棺材,伴着凛冽的寒风,默默地为他送行。一路上没有轰轰烈烈的梵音,没有低沉的哀乐,更没有大大小小的花圈,只有我三柱清香、两行热泪和一颗永远爱他的心。

 

青山隐隐,河水迢迢,凄惨的黄昏下,冰冷的寒风不停地吹在我的身上,我依然站在曾经和伯父一起走的小河边,久久不肯离去……

 

注:本文原作者为康学恒,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文初见于民族日报,本站转载时删除了题记。

 

发表评论

:?: :razz: :sad: :evil: :!: :smile: :oops: :grin: :eek: :shock: :???: :cool: :lol: :mad: :twisted: :roll: :wink: :idea: :arrow: :neutral: :cry: :mrgreen: